廊下风叶

当尽我所能。

【荀郭】覆苔

主郭奕视角。

实则荀彧×郭嘉


1.
茶已备,琴音尔尔。

他蒙着眼睛听琴,忽闻缓步踏于青苔之上窸窣之声。那脚步声极轻,不愿惊扰似的,然,每每踏在他心底却是沉重之至。

“荀大人吗……”

郭奕眼上的布条被他堪堪扯下,他跑去门前,一双眼中,仿佛叆叇。

来人忽然开口询问,话语里透着温润,一如往昔,他就站在郭奕眼前,在郭奕看不见的雾霭里。

郭奕不答。

2.
郭奕被接至丞相府已有月余。夜里他常有心悸,父亲随军远征前夜的叮嘱还在他耳畔,那双不算温暖的手似乎仍揉在他发间。

那夜雨丝寥寥,他便知睡不下,胡乱披了合衣下榻将整个内间的烛一一燃亮,烛焰惊动惹人慌,却意外地骀荡着郭奕的心。

窗前忽有人影,郭奕蹙了眉方要起身,只听得一阵轻慢的步子声踏向门前,那身影一侧。

“夜深,当早眠。”

只道这么一句,便没了声。

翌日郭奕才知,城中余孽作乱,荀尚书被召到到府中议事。

尚书令。
荀彧。
他是父亲的故友。

3.
而后荀彧便很少被叫至丞相府,却有几回独身来看郭奕,其时郭奕总要踏着阶沿青苔跑出去朝荀彧行礼,颔首之际常悄然抬眼望人,故作不动声色。

而荀彧也时常笑望向他,二人并非初见,便少了许多陌生需要假以时间去适从,郭奕忆起他更小些的时候,午时,父亲常哄了他入梦,便出去站在门沿,不过片刻便有笑语几何恍然入其耳。


那时郭奕不留心,只觉荀令大人同任何人都是笑意晏晏,等他开始留心时,才知父亲更得几分真情,奈何其时,父亲已往柳城。

现下,荀彧的笑,已然掩不住他愈渐苍老意的面容,丝丝细纹爬上他眼角,郭奕这一回看久了些,想多了些。一时二人就这般伫立许久,一个在门前,一个在门后。

“荀令请。”

郭奕回了神,不知这少年独特清亮的嗓音能否让荀彧紧绷的心有几分舒缓之意。

他只知道,荀彧来看他时,总是不自然的。

源何处呢。
4.

日上三竿。

不知是否近来事稍缓些,荀彧几乎是隔日便来看郭奕一回。

彼时,荀彧温热的手心正抚在郭奕头上,后者朝他笑了笑,搬出琴来讨教,郭奕惯知荀彧不大通琴,只是喜欢感知他那一双手压在弦上,仿佛闭着眼也能望见岁月流转。荀彧也应了,那天他为郭奕蒙了眼后,琴音未起,只听温润声清浅道。

“奕儿,听琴时,同我讲讲你父亲可好?”

不知滋味,那话说的云淡风轻。

郭奕茫茫然点了点头,琴音绕梁之时,他竟觉心里怮动。只是普通的曲子罢了,郭奕眯着眼睛张了张口,思虑从何处来讲起父亲好。

5.
那一阵子里,郭奕近乎是将父亲日常与他说的话、做的事,乃至教他的道理都讲与了弹琴之人,荀彧每每听得都很认真,郭奕蒙着眼,郑重其事般跪坐着,荀彧偶尔顿一下,间或又轻轻发笑。他二人的专心总是不同的,一个专于听那故人旧事,一个只专于听琴。

渐渐地,郭奕睡得好了,但夜里还是有燃烛之乐。有时窗外有人影至,他又会莫名欣喜起身,跑至窗前,但他知道不是荀彧,因着那脚步声重而急。

荀令走路是轻慢而不怠的。

他许久没有见过那副苍颜了,郭奕想着,他开始静下来,将那琴也收起蒙好,只是偶然忆起荀彧的笑来,他望着郭奕轻笑,而郭奕置身事外时才全然明了,那笑意从来都不全是予以他的。

罢了,罢了?

他忽然伸手抚上自己额头,捂住了就不再动弹,一觉深深睡去。

阴雨连绵,方知夏深。

6.
一日午后,郭奕正坐于府上识经,忽然门前青苔作声,步苔者正是荀彧。

“听丞相说,奕儿如今潜心于书卷,长进不少。”

“……奕蒙丞相所照多时,无有长进,以负丞相,以负父亲,怎敢?”

荀彧愣了愣,郭奕不知自己答得如何,但他莫名心生烦躁,语不经心便出了口。

“奕儿忠孝,又有才思,你父亲有知,定然欣慰。”

郭奕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语唐突失礼,但荀彧似乎不在意,他的眼角仍带着笑意,郭奕亲自为人将早备茶斟上,一时相对无言。

郭奕垂眼,这次他没有看荀彧,若是知道之后的事情,他定是要多看一眼那笑颜,只一眼。

待荀彧扶着桌沿缓缓坐下,郭奕才记起他日前便想的一事。

“荀…大人,”郭奕惊觉开口之难,“府上还有些父亲存的佳酿,如今正是启封之时,可愿…与晚辈共酌?”

荀彧有一瞬间的失神,其后颔首,道了句好。

酒酿呈上,郭奕细心地又净了遍酒盏,荀彧恍惚在一旁看着,不禁回想,郭嘉也曾是这般,每待自己来便要邀进酒,只是不曾如此珍视,他啊,大抵随性惯了。

郭奕笑着,没看见荀彧的神色,他只觉前阵子那感觉又回来了,总得有意无意地去忽视一些事情,郭奕才能笑的出。

“请。”郭奕举盏,像模像样。惹得荀彧弯了弯唇角。

他饮酒时潇洒,一抬袖子的当间,一盏已入喉,看着郭奕仰头时,荀彧险些被那熟悉的感觉涌得窒了呼吸。

酒也喝不下了。荀彧象征性地抿了一口,便蹙着眉放下了酒盏。

郭奕只照顾了荀彧一回,而后也不管他出神思故,只自顾自地大口饮酒,最后嫌酒盏繁琐,直接端起酒壶对着唇间倾倒。

“郭奕。”荀彧的眉皱的愈发深,一把夺过那壶,晶莹的酒渍染在郭奕嘴角,后者笑眯眯地看着荀彧。

“你想像你父亲一般,也把身子喝垮吗?”

荀彧的音调提了几度,难得一见的愠怒之意掩映在他眼眸中。

“想啊。”

“郭奕!”

荀彧怒得拍案起身,蓦然动怒使他气结,微喘着气。

“后来你不再到这儿来了,我也就没机会讲与你——”郭奕抬头,拉住荀彧的手,笑得有些怖人。

“父亲说,令君不会醉,哪怕是那次与他缠绵榻上,亦是,装醉。”

“难道,荀大人不希望我像父亲吗?”

字字诛心,荀彧双目失神,眼尾带着些红色,怔住许久,直到郭奕都有些清醒了,松开了他的手。荀彧才回神向外走去,腰佩擦过酒盏,杯酒倾洒,染脏了他的衣角。

落荒而逃,不过如此。
郭奕低头把脸往怀中埋着,肩膀一颤一颤,在荀彧眼眶发红的一刹,他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
那之后,他再也没见过荀彧。

7.
“万望令君原谅奕……”

几年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
郭奕已然取了字。他听闻荀彧在寿春病重,提笔书信,磨磨蹭蹭地写完最后一句,又添了几个字。

遣人送去的第二日,便传来荀彧在寿春病故之言,举城怮然,郭奕不信,也不想许多,他困倦的很,躺在榻上不时便睡了去。

荀彧仿佛来了,听那轻轻的步子踏在青苔上,郭奕便知是他,那传言果真是假的,他又似初时荀彧来时,抛开一切跑过去,他想说许多,想表以歉意,想真正和荀彧好好共酌一回,只是想着,他的眼泪就要溢出来了。


这一回他逾越地抓住了荀彧的手。

他看不清荀彧,只知后者也不恼,上前几步回握住他的手,笑声显得他是那样年青。

“你在等着彧吗,奉孝。”

是啊,是啊。
我在等你啊……

他写给荀彧的书信永不至。
那句话也只有他一人知晓。

阶上,青苔蔓蔓。
满城缟素,郭奕抬眼望去,已不成语。